第71章真相

风从帐篷缝隙吹过,烛光一片飘摇,明灭之间,少女清冽的笑声,在帐中漾出奇妙的乐响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元祈困惑不解。

柔华烛光之下,少女的容颜,越发剔透晶莹,如冰雪寒玉,顾盼之间,神光流转,元祈只觉得一阵目眩——平日里见惯的,又何至如此呢?

他微微自嘲,却听得晨露淡淡笑道:“陛下真是目光如矩,只是有一桩,您未免有所疏漏!”

她花瓣一般的柔荑轻拂,将案间的羊皮图卷收起:“世上有好些难题,归根到底,仍要着落在人的身上——陛下您忘记了整个事件中,最为关键的一个人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鞑靼的忽律可汗。”

少女轻轻叹息着,从唇边划过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
时光荏苒,那些恍如隔世的人和事,在她的眼中染上黯然风霜,除了怅然,别无可说。

“忽律其人,的确如皇上所说,狡诈如狐,可是,他亦是草原孕育的苍狼之子,本性中的剽悍强勇,是无法去除的——眼前这一绝好机会,他会忍住不出手?”

晨露款款说道,眼中越见深邃,方才的惆怅,如这草原的夜风一般,来去无影。

元祈悚然一惊:“他意欲何为……?”

他也是天分极高的人,电光火石的,已然想到了一项可怕的现实——

“他竟是在图谋整个北疆!”

皇帝怒极,振衣拍案而起,有几枝蜡烛受不得猛击,终于熄灭,光影重重之间,帐中一片死寂。

“也不尽然,若是陛下反应及时,他便取了几个重镇,也就罢了——朝廷经此挫折,断不能对他再行征伐!”

晨露仍是一片平静,她广袖轻舒,将颓倒的蜡烛扶起,眼中一片淡定。

“朕誓杀此獠贼——他难道真已经带兵潜入这西北内地?!”

皇帝有些不可思议,为对手的疯狂大胆而暗自心惊。

“忽律酷爱险中求胜,一则,他有自信不被发现,二则嘛,我们这里少不得有他的『友人』,有什么事,一只信鸽,便高枕无忧了!”

她眼中波光一闪,剎那间,凛然不可逼视:“微臣不才,愿亲自去一探究竟!”

“你知道忽律的人马驻扎在哪?!”

元祈先是一惊,接着便是怒气横生——

“忽律那边,正是龙潭虎穴,你如此孤身涉险,想白白丢了性命不成?!”

“忽律可汗还取不了我的性命。”

少女声音轻微,却带着不可逆转的固执。

“你把地点告诉朕,朕帐下高手如云,用不着你!”

“……”

晨露垂目无言,元祈又急又怒,却也拿她无法。

两人对峙了良久,晨露裣衽一礼,竟转身而出,元祈一楞之下,欲要伸手挽留,却只扯了一个空。

转眼间,帐中又是寂静无声,惟有佳人的淡淡冷香,在昏暗中,若有若无的萦绕不去。

……

夜色苍茫,草原上仍是微有凉意,天边繁星闪烁,只听得四下里,小虫鸣叫不绝。

此时三更已过,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之下,有一人黑衣蒙面,正倏然飞奔。

她身法极快,持剑而去,如云间飘摇,煞是好看。

到得山后,只见一朵朵大小营帐,在黑暗中悄无声息,黑黢黢一片,宛如猛兽伺伏。

营帐碎不起眼,岗哨却暗中严密,这一路极是难行,到得帅帐之前,她俯身而过,身法如同鬼魅。

帐中仍是灯火通明,门口有守卫肃立,只得绕到侧面,将帐幕划开一条缝隙,才听得轻轻人声。

一道声音,威仪天成,却又很是熟悉:“先生,我此番,是否太过行险?”

是忽律!

晨露心中微微激动,却听那谋士样的人答道:“可汗此次,也是无奈之下的妙着,只是天朝皇帝虽是年轻,却素有英明果敢之名,此番御驾亲征,却是不得不防啊!”

“倒是比他父亲有出息……”

忽律可汗哼了一声,道:“穆那上次,就是被他识穿了身份——我这个儿子,勇猛有余,在智谋方面,却实在不肖。”

晨露在外窥探,只得他背立于灯下,面目模糊,渊亭岳峙的气度,让人生出莫名的压力。

那谋士恨恨道:“天朝一向对我卑词厚礼,这番竟敢设计夺我凉川,非让他们吃得苦头不可!”

忽律可汗却无半点欣喜之意,他叹息着,意态阑珊:“有人陪我交手也好,我实在是寂寞太久了……二十六年前,我依先生之言,使那反间计,致使林宸殒命宫中,自那以后,天下之大,再无一人,可与我一较高下……”

他语意萧索,满是寂寞如雪的惆怅。

晨露在帐外,耳边嗡嗡作响,四肢百骸的血液,都似乎散失开来,她双手紧握帐幕,掐得指间发白,仍是浑然不觉。

她耳边迴响的,只有那短短一句——

使反间计……

她勉强维持灵台一点清明,又听忽律道:“想想真是可叹,如此惊才绝豔的佳人,竟是落得如此下场……天朝人,总是喜欢这般自毁长城!!”

那谋士也叹道:“也是这位林小姐太过孤傲偏激,中原的朝廷里,也有人欲置她于死地,几边勾起手来,证据确凿之下,也由不得天朝皇帝不信。”

“你错了!”

忽律断然摇头道:“他们乃是结髮夫妻,便是妻子有万般不是,也应该召回京中,徐徐劝导,元旭迫不及待地动手,只因为他满心里,都是自己的江山宝座!!”

第71章 夜厣

皎月在云影中缓缓穿行,时而银华泻地,时而朦胧绰约,草原上的点点野花,在幽静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暖香。

这暖香直入肺腑,在月华荧荧照拂之下,让人生出醺然宁静之意。

晨露嗅着这氤氲清香,却什么也感觉不到,她胸中气血激荡,双手握着帐幕,任由手中的厚布,在不动声色间支离破碎,天地间的清爽宁谧,彷彿与她毫无干係,只那一道醇厚男音,在冥冥中继续着,如惊雷一般的——那是无可迴避的宿命和真相!

“我虽不杀伊人,伊人因我而死……元旭听信他人的离间,竟下得了这狠手……”

忽律深深叹息着,语音中,满是无法排遣的苦涩意味。

“人心之间,但凡有了缝隙,才会有外人的离间——林宸当时气势如虹,誓要将天下归一,可这种悍勇,却一直被中原士子视为野心和叛乱的源泉——如此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之下,她又迟迟不肯回京,皇帝心中,当然会生出猜忌——所以,主上您不必如此感慨。”

那谋士也很是唏嘘,却仍是以巧言安慰。

只听忽律道:“这道理我也懂,只是多年以来,夙夜梦寐,总是无法唸唸不忘……”

他声音满含憾恨,彷彿想起了多年前,在城墙顶端,那飘渺有如天人的绝世风华——

“我们初见时,她还只有十三岁,就已是美得惊心动魄,那一幕,我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……”

那谋士见他沉郁更甚,又道:“可汗不必如此,论起此事的罪衍,当今太后,还有那位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,只听忽律怒斥一声——

“什么人?!”

一泓幽光,冷酷而又霸烈,在静夜花香中带出风雷之声,在瞬间穿透帐幕,直直袭去。

晨露于浑噩茫然之中,纵身一颤,如天涯飞落的雪莲花瓣,随风飘摇,那刀中杀气却是幕天席地捲来,将她的衣袖生生截去一段,只见寒光一闪,却是她手中长剑破空,才堪堪没有伤及筋骨。

那长剑如陨星一般妖异眩美,晨露眼中光芒狂乱,所使的招数,与平日绝然不同,剑气吞吐间,竟似将天地都破碎支离。

竟是如此凄厉的杀气!!

忽律心中微惊,手中弯刀已回归严谨稳实,密如天幕,水泼不进。

只见那黑衣人丝毫没有气馁,剑光开阖中,竟隐隐有幽华绽放,白刃挥尽处,诡异缓慢,却无法闪避,忽律一声闷哼,臂间已是受创不浅。

此时帐外喧哗大起,此间的搏杀,不过几瞬,外间的守卫,已经被惊起。

忽律有些狼狈地点穴止血,他冷眼看去,只见那黑衣人听得喧嚣,眼中狂乱略微收敛,只那凄厉激昂之气,越见高涨。

怎么竟会有这般窒息的感觉……

他暗自纳罕,胸中涌起一道荒谬而轻微的熟悉——

这到底是谁?

黑衣人微微沉吟着,收剑入鞘,忽律看见她的眼里,那是无法掩饰的冰冷怨毒,他不由的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

下一刻,那种强烈而森冷的压迫力,就倏然消失了——黑衣人纵身而起,如飞鸟孤鸢一般,轻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境地。

忽律有些惊魂未定,他扯下衣襟,包裹着染血的臂膀,心中疑云重重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……

元祈在灯下批了几本奏章,又读了会《世说新语》,却仍是丝毫没有倦意。

晨露离开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,他初时忿然,转念一想,却已是豁然大惊,急急遣人去找,却是整个军营也不见她人影。

她果然是去一探敌营了……

他焦急恼恨,却丝毫没有办法,此时在灯火之下,担忧起了她的安危,心潮澎湃,于是久久不能入眠。

帐外有飒飒风声掠过,发出含混阴冷的乐响,一道轻不可闻的金戈声,在帐外清鸣,皇帝左右无眠,于是好奇心起,孤身出帐一窥究竟。

他甫一出帐,便见明月皎洁,银华如织,将帐外河滩照得纤毫毕现,一颗颗鹅卵石,被涂上了一层朦胧莹润的微光。

岸边有一道人影,茕茕孑立,瘦弱的身影,在月光的皎洁中,彷彿被溶成一滩清影,随时都会消逝殆尽。

那样熟悉的身影,让他暗吃一惊,脚下加快,三两步跑到跟前,却被眼前一幕惊得呆滞——

那平素清冽无绪的眼中,满是狂乱与冰冷的光芒,如同,琉璃冰玉做成的眸子,美则美矣,却自有一种非人的剔透妖惑。

她的情绪,如无边岩浆,被牢牢封在那边,一旦挣脱,便要变成恶鬼修罗。

“你怎么?!”

元祈走近问道。

“……”

少女紧紧的咬着唇,之到鲜血沁出,仍是浑然不觉。

鲜红的血迹,一点一滴地淌落在鹅卵石上,白的更加晶莹,红的更加豔瑰。

“到底怎么了?!”

元祈心中隐隐知道不对劲,他用力摇晃着晨露的肩膀——

“说出来!!”